保級苦戰(zhàn)是足球賽場最慘烈,也是最悲壯的時刻。陷入泥潭的球隊必須鼓足勇氣,戰(zhàn)而勝之,才能爭取一線生機。可當球隊積極備戰(zhàn),想要為生存死戰(zhàn)時,卻得知:取勝將肯定降級,只有輸球才有望保級的時刻。
一場荒誕、離奇,充滿黑色幽默和陰謀的大戲就此開始了?,F(xiàn)在就來看看19年前的中超前夜,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
糟糕的數(shù)學題,致命的0.5
2001年10月7日,于根偉的一腳勁射幫助中國隊歷史上首次殺入世界杯,全國足球人陷入瘋狂中。這也包括中國足協(xié)和各家俱樂部,壯志雄心的他們決定在2004年時效仿英超,隆重推出中超聯(lián)賽。
除了一系列的準入標準外,中超前兩屆只允許12支球隊參賽。這意味著當時有15支球隊的甲A,有3家球隊要說再見。
如何在成績上達到公平公正呢?其實有很多種方式,最簡單的是以中超前一年甲A成績?yōu)闃藴始纯伞?墒且?002年中超取消了升降級,為了保證聯(lián)賽觀賞性,中國足協(xié)決定綜合2002和2003兩年的成績。
如果是以兩賽季成績總和來進行排名,也非??茖W??墒遣恢喂?,此時足協(xié)大開腦洞,開發(fā)了一個新的排名公式:2002年的排名乘以0.5,再加上2003賽季的排名。15支球隊中得分最多的后三名降級。
舉例來說,2002賽季的冠軍是大連實德,他們在2003年獲得第3名,那他們的總分是1乘以0.5+3=3.5分。以這兩個賽季均墊底的陜西國力來看,他們的總分是15乘以0.5+15=22.5分。
這項公式,最明顯的漏洞就是舍棄了最為客觀的積分,而采用了排名。稍有數(shù)學基礎的人都知道,排名不能反映實際的分差,尤其是將兩個賽季的排名加減乘除后再進行比較,不僅不客觀,更是沒有半點嚴謹性和科學依據(jù)。
誰發(fā)現(xiàn)漏洞:博彩公司?
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不算發(fā)達的20年前,據(jù)悉在足協(xié)公布沖超規(guī)則后,就有球迷寫信告誡足協(xié),這個公式有問題。另一種奇葩的說法是,澳門博彩公司早就看出了漏洞,以網(wǎng)友的名義提了意見,可但并未得到重視。
大家的普遍想法是:你當中彩票了,哪有這么巧的事情?
可是無巧不成書,在聯(lián)賽來到尾聲的情況下,很多人發(fā)現(xiàn),這種情況真的要發(fā)生了。當時八一和陜西國力回天乏術(shù),確定無緣中超,其他球隊提前上岸的情況下,聯(lián)賽的另一個降級名額,要在天津泰達和重慶力帆中二選一。
2002賽季,重慶拿到第6名有3個中超積分,青島第8名4個中超積分,天津第10名5個中超積分。2003賽季倒數(shù)第二輪前,重慶25分排在第13位,天津32分排在第11位,青島32分第12位。本輪在青島輪空的情況下,重慶想要獲得保級希望,就必須拖住天津,結(jié)果在這場保級大戰(zhàn)中,天津泰達在民園被重慶0比0逼平。
(圖)天津主場被重慶0-0逼平,主場球迷希望球隊殺出一條血路的希望落空
本輪結(jié)束后,真就像劇本一樣出現(xiàn)了奇葩劇情,天津、青島和重慶,分別排名11至13位,三隊的中超積分同有16分的情況下,2003排名較低的重慶將降級。而恰恰在收官戰(zhàn)時,青島將做客對陣重慶,而天津?qū)⒖蛨雒鎸χ挥腥俨趴赡軍Z冠的上海國際。
這就意味著,最后一輪,無論其他賽場和對手的賽果如何,只要重慶取勝,他們將肯定降級無緣中超。想要保級,重慶就要保證輸給青島隊,讓他們的排名壓住天津,同時天津輸給上海,那么重慶才能留在中超。
大戲開場:躁動的各方
收官戰(zhàn)開始前,中國足協(xié)亡羊補牢式的發(fā)文,希望各隊要注重體育道德,不可搞不正之風,否則將受到嚴懲!
這番嚴肅的聲明,反倒成了重慶球迷的笑料。
“尊重體育道德,然后搞到自己降級撒?”
“哪個龜兒子在搞不正之風,搞搞清楚”。
比賽前一天,當青島隊抵達重慶后,用青島隨隊記者的話來說,他們感受到了世界杯冠軍一樣的歡迎程度,簡直受寵若驚。
重慶球迷夾道歡迎曾經(jīng)本隊的主帥李章洙,高喊:青島必勝!重慶崽兒姚夏多次被球迷拉住哀求:請一定在比賽中多進幾個,算老鄉(xiāng)求你啦!
此外,還有球迷負責在青島下榻的酒店周圍守候,禁止過往的汽車鳴笛和噪音出現(xiàn),以免影響青島隊休息。
重慶隊的副經(jīng)理吳政賽前接受采訪時反復坦言:如果屆時重慶輸球,絕不是消極比賽,因為青島隊太強了,他們的主帥李章洙很了解我們,而且他們很強啊,真的很強啊,我們想贏也贏不了!
重慶媒體則積極為球隊支招:不要上來就丟球,可以因為兇狠逼搶染紅,可以在禁區(qū)內(nèi)多鏟球,鏟到腿當然更好,可以激怒對方前鋒,然后在禁區(qū)先動手再動腳。保級無憂的李章洙意味深長的表示:我們會全力以赴爭取勝利。
(圖)李章洙曾率青島創(chuàng)歷史拿到足協(xié)杯冠軍,但這么怪異的比賽,他是第一次見
尷尬的是,在中超倒數(shù)三輪前,不了解情況的重慶力帆老板尹明善剛剛對球隊下達了最后三戰(zhàn)三連勝的命令,此時重慶上下想的卻是怎么才能輸球確保中超名額。
為了讓自己主隊保級,要全力支持客隊,并希望客隊拿到大勝。這樣的奇葩事,在世界足壇也真的很少見。
鬧劇拉開帷幕:神秘劇本殺
重慶對戰(zhàn)青島的比賽,幾乎以主力出戰(zhàn),開場不到7分鐘,他們就被對手攻門6次,其中門將李健還撲出了對手的一次射門,引發(fā)全場嘆息,還夾雜著一些謾罵。
第8分鐘,姚夏一個難度不高的反彈球攻破了重慶隊的大門,大田灣2萬多名主場球迷爆發(fā)歡呼。2分鐘后,彼得洛維奇一記軟綿的遠射,再次攻破重慶隊大門。又過了2分鐘,高明再次破門。
(圖)青島隊攻入的前兩球,就像鬧著玩
5分鐘3度失守,前12分鐘就0-3落后,讓重慶主場陷入狂歡,現(xiàn)場球迷甚至做起了人浪。不少球迷通過費用高額的移動夢網(wǎng)來查詢對手天津泰達的比分,此時另一片場地的大戲馬上就要上演了。
最希望重慶降級的,除了競爭對手天津泰達外,還有中國足協(xié)。因為若輸球進中超,真的成為現(xiàn)實,那將成為世界足壇的笑話。
天津泰達的末輪對手是上海國際,當年甲A聯(lián)賽最火爆的話題就是上海中遠與上海申花的滬上德比。收官戰(zhàn)前,申花55分領(lǐng)先54分的中遠1分。最后一輪,申花要客場對戰(zhàn)實力不俗的深圳隊,對手賽前已經(jīng)放出話來,絕不會讓對手在這里贏球奪冠。
這樣來看,中遠只要主場贏下實力不濟的天津,就將歷史上首次奪冠。比賽前一天,俱樂部老板徐澤憲特意邀請全隊來到金茂88層來喝咖啡,借此觀察是否有球員遲到或有異常。
徐澤憲是位瘋狂球迷,平日里就連女足二級聯(lián)賽和青少年比賽都會在現(xiàn)場看得如癡如醉。迫切希望能讓球隊拿到末代甲A冠軍的他,賽前許諾高額懸賞。
傳說中他在賽前接到了一位神秘人士的電話,對方提出1200萬讓中遠輸球,徐澤憲的回應是:我們不缺錢,我們只要冠軍。
開場5分鐘,申花客場0-1落后深圳的消息傳來,在現(xiàn)場教練席督戰(zhàn)的徐澤憲卻沒有絲毫的開心。因為場上的中遠球員,很明顯不在狀態(tài)。第41分鐘,門前混戰(zhàn)中,泰達的張爍鏟射得手,讓球隊以一球領(lǐng)先的優(yōu)勢進入半場休息。
當時來到休息室后,察覺到異常的徐澤憲用近乎哀求的口吻,希望大家能努力拿下這個冠軍,并將數(shù)百萬的現(xiàn)金帶到了休息室。
下半時比賽同時開始后,申花0-3的消息傳來,中遠卻遲遲不能扳平比分,第82分鐘,天津隊快速反擊,一向被詬病不擅出擊的江津卻棄門而出,盧彥的吊射將比分改為2比0。
一切結(jié)束:有人哭有人笑
最后時刻,全力圍攻的中遠憑借王赟在補時階段打入一球,可是無力回天;申花客場1-4慘敗深圳的同時,上海中遠主場飲恨,無緣末代甲A冠軍。
另一塊場地上,重慶力帆最終1-3不敵青島,但因為天津的取勝,一切變得沒有意義。賽后,大田灣體育場內(nèi)外,憤怒的重慶球迷怒吼謾罵的同時,眼淚在飛。不少人高喊:假球!大喊:上海中遠不要臉,天津泰達不要臉,足協(xié)不要臉!
(圖)憤怒的重慶球迷在場外大罵足協(xié)
這樣的怒吼和發(fā)泄在1-3的比分牌下,顯得格外諷刺。
保級的泰達球員死里逃生后,陷入瘋狂慶祝,總經(jīng)理張義峰進入休息室,看到洋溢著喜悅的球員時,卻沒半點開心。
據(jù)說他陰沉著臉表示:你們以為保級成功,是你們的功勞?每個人回去,都要好好總結(jié)這個賽季的問題。說完摔門而出,留下大眼瞪小眼的球門員們,一臉懵逼。
失去冠軍的中遠隊球員滿臉陰郁,最沮喪的當然是徐澤憲,他眼里的血絲清晰可見。
隊長申思接受采訪時表示,天津隊打得更好,沒拿到冠軍很是遺憾,可也沒有辦法。江津則懊惱的認為,兩個失球自己已拼盡全力。主帥成耀東在發(fā)布會上則大度的表示,好歹冠軍留在了上海。
看似劫后余生的申花球員,卻并沒有意外的狂喜,比賽結(jié)束后他們迅速穿上金黃色的外套,慶祝這個難得的冠軍。
一切看似都結(jié)束了,又都沒有結(jié)束。這個賽季后,重慶隊并沒有降級,老板尹明善花3800萬元的天價買下云南紅塔的殼,繼續(xù)征戰(zhàn)中超。
心灰意冷的徐澤憲決定遠離足球,2005賽季后,球隊遷至陜西,上海中遠改名出售給人和集團,從此開啟了自己的流浪者生涯,這支球隊幾次更換馬甲,從陜西浐灞、貴州人和,直至到北京人和,目前從中國足壇職業(yè)聯(lián)賽消失。
真相:800萬一場的假球
2010年的9月,退役3年多的江津?qū)鹤铀屯變簣@后,開始心神不寧。他隱隱感到了一股風暴臨近的危險。他聯(lián)系了曾經(jīng)的隊友申思,對方電話一直無法接通。
下午,申思回了江津電話:上午專案組在找我談話,我都說了。很快江津被反賭掃黑專案組帶走,坐在沈陽看守所的他,蜷縮的坐在一把鐵椅子上,雙手被鐵扣固定在把手上,雙腳也被鐵板固定,動不了,也睡不著。
當警方讓其回憶起末代甲A的比賽時,江津和盤托出。真相是:當時申思找到了江津、祁宏和中衛(wèi)小李明,希望對天津泰達的比賽放水。
后來江津接受采訪時表示,自己并不缺錢,年薪有240萬,獎金400萬。用他的話來說:泰達這個人情要還的。2002年世界杯前,江津在國家隊打比賽手指骨折,回到聯(lián)賽狀態(tài)不佳,老東家天津隊一直讓他上場,他才得以恢復狀態(tài)打上世界杯。
當時一名叫做王勇的中間人,開車找到申思后,從汽車的后備箱中拿出800萬現(xiàn)金。隨后申思4人每人分到200萬。
江津收下的200萬,一直放在自己的房間,一動沒動,他冥冥中知道,總有一天,這事瞞不住。江津被收網(wǎng)的同時,此時的涉案人張義鋒被刑拘,祁宏、申思、小李明也被控制。
據(jù)多家媒體梳理,真相進一步明了:當時的足協(xié)領(lǐng)導南勇等人,與天津泰達聯(lián)系后,與申思打了招呼。
隨后天津方面送錢,申花、江津等4人打了假球,貢獻了一場“經(jīng)典”的保級戰(zhàn)役,避免了輸球進中超的怪談成真,沒有讓中國足球再度“聞名”世界足壇。
結(jié)果:往事警醒猶在,勿忘心安
2012年6月,法庭宣判,申思以非國家公務人員受賄罪被判刑6年,江津、祁宏、小李明被判處5年6個月,沒收800萬賄金,各罰款50萬。4人均一臉滄桑,其中江津和小李明甚至沒有請律師,只是由法庭指派了法律援助。
牽涉此案的南勇因多起受賄罪,被判刑10年半。一年后,江津4人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足協(xié)最終的處罰名單內(nèi),他們被終生禁止參加足球活動。
2013年賽季前開始前,天津泰達和上海申花因涉假問題,被罰100萬扣6分。申花末代甲A冠軍被收回。前申花俱樂部老總樓世芳以被罰五年內(nèi)禁止從事任何和足球有關(guān)的活動。
當年中遠俱樂部總經(jīng)理王國林回憶在足壇的沉浮時默然:這些人啊,就是一句話,好話說盡,壞事干盡。徐澤憲得知真相后憤怒的表示:一年400萬都不滿足,簡直禽獸不如 。2019年,因涉嫌詐騙上百億,徐澤憲被判11年半。
如今距離2003年的末代甲A,已經(jīng)接近20年。曾經(jīng)那場荒誕、充滿陰謀和怪異的比賽,早已真相大白,細節(jié)也被一一挖出。
陽光下沒有新鮮事,球迷也不是任人擺布的傻子。很多曾為中國足球搖旗吶喊的球迷,在2003年那出奇葩大戲后,就已經(jīng)絕望,甚至遠離中國足球。
走到十字路口時,迷茫的人們總要做出決定,可有時向前或推后,向左或向右都不重要,關(guān)鍵的是守住底線,對得起自己的良心,勿忘心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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